每天晚上，都要看见那些站牌在风中伫立，在夜色中这个城市就像一个卸了装的女人，
疲倦而了无生气。我坐在车里，心情比天色还要黑，我想我的一生就要这样了，每天在
路上漂来漂去，从早到晚，周而复转。我只是一个大巴司机，错过了很多身边精彩的风
景，也有可能就这样错过整个人生。
直到有一天，她出现了，一切突然改变。
（一）
她总是第一个上车，5点30分，在这个城市最北边的郊区，她站在车牌下，穿白衣，脸
色也白，偶尔会披一条红围巾。我从没仔细的看过她的脸，只是在眼角余光里扫一眼，
她就上来了。手中的月票牌发出简短的两声，声音还没有响完，她的人就已坐在我的身
后了。
她总是坐在我身后的那个座位上，安静，一言不发。但是我每次都能强烈的感受到她的
存在，因为在她的身上，会不时传来淡淡香气。那是一种什么样的香，我一直也不知
道，有种薄荷味道，但又不太像。
她一言不发，两个小时，车到了终点，这个城市的最南头，这时车上往往只剩下了她一
个人。她下车，静静走到马路的那头，去寻找在对面站牌下等待她的人。她消失了，但
有时，那股淡淡的香气还在。
后来，她告诉我，她往身上掸香水，是因为她受不了我车子里的汽油味，那种香水是薰
衣草的味道。
（二）
她每天都在这个时间上我的车。从反光镜我看见她总是侧着头望着窗外，一呆两个小
时，连姿式都不变一下。
她在终站下车，轻快的走过马路，而这时，我就要掉头了，这是最后一班车了。不知为
什么，她下车后，我总是下意识的停在那里一会，看着她穿过那条小马路，和对面站牌
下的人会合。
那个人总是站在黑暗里，肩宽体胖，身边还放着一辆车子。她走了过去，两人在黑影中
说几句话，然后那男人就骑上车，以脚撑地，她就跳上车座，他们一会就消失在夜色中
了，有时，他们也会在马路上漫步，推着车子，很慢的走。
后来她告诉我，那个男人是她的丈夫。他们的家在城市最南端，有一间十来平米的小平
房，生煤炉，没有暖气也没有卫生间，她的丈夫每天在这里等她近两个小时，然后他们
经常会去吃碗馄饨，她告诉我，他们经常会一边喝着汤一边谈自己最大的梦想——买
房。
（三）
我的车油箱渗漏越来越厉害，汽油味越来越大。我去街上转，去了很多香水店，却买不
到那种能发出薰衣草香味的香水。
天气渐渐冷了。有一天，她上车时咳个不停，车厢里很冷很冷。从车上的反光镜里我看
见了她苍白的脸上有了几丝绯红。
我们在那时开始第一次交谈。我问她：冷吗？
她摇了摇头，表情很谨慎。我把车箱里的暖风吹到最大，但是这个破车的暖风设备坏
了，无济于事。
车子开到一半，已经没人上车了，车上的人已经下光了。只有她还坐在那里。我把车开
得很慢，装作不在意的说：我车上有工作服，很新的，没上身，你要是冷，就披上吧。
她摇了摇头，说：我不冷。
车子到站了，那个宽阔的背影站在马路那头，我看见他的手上似乎挟着一件厚东西，像
是件大衣。
在她下车那一刹那，我说：等一等，能告诉我那种香水哪里有卖吗？她一愣，回过头来
看着我，然后突然一笑，她说：我给你写下来吧。
她下车时，身子稍微踉跄了一下，她回过头来，冲我笑了一笑，在夜色里笑容如烟花绽
放，她摆了摆手，说了句什么，隔着车窗，我听不清。
她和他推着车子走，我在他们的身后凝视，不知他们有没有交谈，只看见一股股的白气
从他们的嘴里喷出，飘荡。
（四）
我的车子里弥漫着那种薰衣草的味道，有些客人一上车禁不住打起喷嚏来，不是所有人
都能接受这些。
天气越来越冷，天黑得也越来越早，车上的乘客多得要命，但是一过了市区，又约好了
似的下得光光的，只剩下她，冷冰冰的车厢里，陪着我一起走完全程。
她开始不再一个人静静坐在那里了，耳朵上挂着一个耳机，她在那里听着音乐，现在还
有音乐陪她了。
有什么好听的，让我也听听。我有一次问她。她把耳机摘了下来，放到了我的耳朵上，
说：你听听。
我知道这样做是违反司机纪律的，但是这时车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当然没有反对，于
是一个遥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了：“看惯了冷冷清风吹飘雪，渐厚，鞋踏破……”
这是什么歌，好怪的。我问。
这是达明一派的《石头记》，是香港好有名的一首歌。在歌声中，我听见她细细的声
音。
她后来又自顾自说了起来，不像是说给我听，倒像是说给自己的：
这是他送给我的，他怕我一路闷，就买了随身听给我，可是，他自己在路上等我也是很
闷的。不过，过了今年，就好了，明年，我们的债还清了，就可以贷款买房子了，我们
就不用跑这么远的路了。
车到站了，她下了车。我喊她：你的随身听。
借给你听一天吧。她回过身子，笑了一笑说，我还要谢谢你，让这车里没有汽油味了。
（五）
今天是我生日呢。有一天她在我背后小心的说。
噢。我应了一声。
他要请我，在市里找一家好饭店吃上一顿，所以我要在半路就下车。我们晚上打车再回
家。
她笑着，脸上带着小女人的幸福。
如果面对蛋糕与蜡烛，你猜我会许什么愿。她问我。
房子。我说。
是，她点头，房子，还有车子，还有，再也不过那种穷穷的日子，再也不坐这种冷冷的
车子。
可是我觉得你们好幸福的。我说。
她脸色黯淡了下来，说：幸福并不代表着贫穷。
车子开到了一半时，她要下车了。这么长时间以来，这还是她第一次在半路下车。
嘿，我冲她喊了一声，你今天许的愿一定会实现的，你们会有一个大房子的。
她笑，笑如烟花绽放。
第二天，我买了一瓶有薰衣草味道的香水，心情激动的等她。我想，有些礼物虽然迟
来，但迟一天也庆该不会算晚。
5点30分，她没有出现。我假装检修车，没有开车。5点35分，她没有来。5点40分，上
车的人不耐烦了。
我把那瓶香水放在她的座位上，将车慢慢的发动了。5点50分，她没有来，我只能开车
了。
一路上，突然心情沉甸甸的，不知为什么压抑得要命。
车子开到终站了，我扫了一眼，见对面马路的站台上，一个宽阔的身影还在那里伫立。
那一晚上，直到那个宽阔的身影消失了，她终于没有出现。而从那天开始，她就再也没
有在我的车上出现过。
（六）
劳驾，请问这是谁的东西？
那瓶香水一直在那个位子上放着，直到他上了车，才终于被挪开。
他还是那个样子，宽阔的身影，憨憨的表情，但是眉头紧锁，他很严肃，心事重重。
车子开到了一半的时候，一辆红色跑车突然闯了上来，贴着我的车身很放肆的掠过，我
急刹车，车子猛烈的晃，车上的人全骂了起来。
红色跑车嚓一声停住，车窗大开，一个头伸出来骂了一句，在车座那一头，乱发飞舞下
闪现着一张苍白的脸。
是她！
我身后突然响起了沉重的呼吸声，司机师傅，请停一下车。车后的人喊道。
车子停下了。但那辆红色跑车却又发动了起来。他下了车，像疯了似的朝那辆车跑去。
他跑得很快。但是他追不上那车，眼看着那车一闪就拐走了。
跑着跑着，他停下了，站在那里，最后慢慢蹲了下来，用手抱着头，他的肩膀抽动着，
我想，他哭了。
你怎么搞的，怎么不开车，车上的人在骂我。我不管，停在那里，我在等着他上车。
他一直也没有上来，他最后也没有想起来取他忘在车上的东西。
那是一张70平米房子的房本。
（七）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在那辆破车终于报废了的时候，我也不想干了。偶尔，我会在夜晚
去城南那个小馄饨摊吃馄饨，一边吃一边听随身听里的那首《石头记》：
“……春宵恋恋变卦，真真假假，悉悲欢恩怨全是诈。”
每当那首歌在耳边响起的时候，我原以为已经忘记了的那种薰衣草的味道就会突然浮
现，令整个夜色又生动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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