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二个小时之后，北京就这样不容分说地站在了眼前。秋日的阳光亮得闪眼，长安街的那些霓虹灯次第熄灭了，辉煌却没有收起，而我习惯了小城市的眼睛只剩下酸酸涩涩流泪的份了。我意识到我不该跨越风尘仆仆的历史，没有充分的心理准备就和她赤裸裸地两相凝视。随之是我沉重的叹息，宣告着风花雪月时代的结束。一切都梦幻似的，我伸了个懒腰，把火车卧铺上残存的睡意驱了又赶，然后开始和北京耳鬓厮磨的生活。 二十世纪是真正意义上的现代，许多城市丧失了几千年积淀的个性而表现出极大的趋同：高速公路让一个个极限疲软、立交桥的日益繁荣、地铁的受宠、移动电话的波危害和摩天大楼带来的阴影心理；北京也未能幸免。比如护城河的水不再澄澈，比如远在郊外的凤凰岭也不能独享清净，比如那些意趣绵长的小胡同的确一条条地不见了。而在我的想象中，北京是一坛古朴醇厚的酒，在杨花迷眼时节，一种令人醺醺然的味儿从泥封的裂缝漏出来，我在满架藤萝的四合院里眯着眼听：我爷爷小的时候……这个梦就这样醉了，在火车停稳的一刹那，在心灵深处，一种说不清的痛楚。 北京原是默想中的城市，她本该生活在林语堂、老舍那一代人所营造的沉静和悠闲里，或者郁达夫《故都的秋》中。不知道今天的国际化是进步还是蜕变，不过我半年的生活笼罩着淡淡的忧郁和遗憾。以四合院为代表的古民居作为一种特色文化而且表现出极强的生命力，不会就这么无声无息地退出曾经的辉煌吧?然而，偌大的北京城，除了钟鼓楼一带，再也没有能够引起人历史认同感的青砖房子了。 那些遒劲的古槐，那些斑驳的路面，那些低矮的门脸和古旧的牌匾，简直是古典北京、也是民俗北京无言而丰饶的展示。那些古老的故事在脊瓦上草儿的摇曳中纷纷复活，依然夕阳西风瘦马般的别有情致。老太太聚集在石台边，斑白的长发在风中飘动，眼前摊着老式纸牌，或者咀嚼着早已在正史里遗失的旧事。洋人的黄头发是这里的另一道景致，他们大多坐在祥子们新装备的车中，眼睛里写满了和我一样的惊喜。这一切的背景是某个四合院里传出的咿咿呀呀的京戏，晃荡晃荡近了又远了的游方术士的铁板片，历尽沧桑的老树叶从枝叶间筛下的霞光。 四合院对于今人的意义也许仅仅在于它浸染着一段繁华的岁月，它经历过我们永远无法想象的历史，它证明这城市还残存着几百年前的呼吸。绝大多数人来这里就是为了缅怀，所以随便摸摸墙上的一道刻痕，跨进哪个老北京的门槛，都是与深沉历史的直接面对。然而这样的地方实在是不多了!即便如此，这一片历史的遗留，那些令人神往的大门还是多被涂上了触目惊心的“拆”字。有些人看出了风景的价值，平安里大街一例青砖飞拱，建造得比过去更过去，但时间沉淀下来的厚重感却无法模仿。昌平也弄了个老北京微缩景观，然而再巧妙的手法在历史面前也会显得拙劣，我不知它能给人多少安慰。 我离开钟鼓楼的时候，天已经上黑影了，但一个长发的青年还在倚着墙唱歌。一身破牛仔，一把吉他，颇为忧伤的样子，就这样唱———我的家就在二环路里边，那里的人们有着太多的空闲，太阳老高了还伸个懒腰看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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